□刘嘉耘

一

寻觅拂云堆的念头，是从学习的唐诗中萌发的。

乙巳年暮春，趁着周末踏青之际，我独自驱车，踏上寻觅“拂云堆”——这个在史册中翩若惊鸿、在舆图上却印迹难觅的古地名的路径。

对于拂云堆的今地，史学界有多种说法。一曰今内蒙古包头市昆齐仑区以西的敖陶窑子古城西北之土丘；一曰乌拉特前旗境内；一曰鄂尔多斯境内昭君坟隔邻等等。

其中最接近考古学真相的说法是，拂云堆位于乌拉特前旗前卫镇的三顶账房古城隔邻。《旧唐书·张仁愿传》：“仁愿请乘虚夺取漠南之地，于河北筑三受降城。……以拂云祠为中城。”而唐代中受降城的位置经考据是位于内蒙古巴彦淖尔市乌拉特前旗境内。《绥远通志稿》对中受降城作念如下记叙：中受降城，与东西二城同期筑，在今乌拉特旗东部近南界，即古拂云堆祠所在处，北背阴山，南面黄河。

拂云堆并非突厥语。拂云堆建在魁岸之地，远纵眺去，堆上有白云袭顶，“拂云”之势即成，便被唤作拂云堆。隋唐两代取地名复旧了汉代的古朴之风，“堆”的丘阜频繁齐冠以汉式名字，如“风陵堆”“黄瓜堆”“滟潋堆”之类。

拂云堆也不例外。唐诗中杜甫“床上书连屋，阶前树拂云”、许诨“石燕拂云晴亦雨，江豚吹浪夜还风”、李贺“一旦沟陇出，看取拂云飞”、杜甫“但令无翦伐，会见拂云长”之句，齐体现了这个道理。

拂云祠位于拂云堆。唐东说念主吕温《三受降城碑铭》言：“拂云祠者，在河之北，地形雄坦，控扼枢会。虏伏其下，以窥域中，祷神不雅兵，然后犯境，甲不足擐，出人料想，鲸一跃而吞舟。”碑铭发挥古拂云堆是一个魁岸的土山，周围地形平坦，站在土山上不错虏伏其下，是计谋要地。

史载，唐景龙元年（公元707年），突厥再次犯唐，朝廷派大将张仁愿统治朔方军征突厥。张仁愿不负众望旗开得手，占领了黄河北岸的拂云堆，并以拂云堆为中心于次年在黄河北岸各相距400里的岸边，建了三座受降城，连成一气，截至了漠南地区，使突厥汗国的字据地、政事军事经济的中心性区齐成为唐朝北疆内的军事地区。不错说，后突厥汗国的病弱与腐化，三受降城是其蹙迫原因。

土丘高逾丈余，咱们站在土丘之上，极目遥看长风盛大，乌拉山下平畴沃野，一碧如云。东望云中郡故乡，北眺大漠草原，这片看似寻常的草原与郊野交错的地段，实则是游牧端淑与农耕端淑千年对话的舞台。拂云堆恰如历史长卷中一枚钤印，见证着突厥、回纥、契丹等民族如潮汐般在这片地盘上卷动着民族碰撞与和会历史的长歌。

二

拂云堆之名，因唐诗而永镌青史。

古诗词中的边塞诗作，约有十余次之多说起拂云堆。唐杜佑《通典》说，拂云堆是一个"管兵六千，马两千匹"的军事要隘。王昌龄《出塞》中“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的龙城，据考即在此隔邻。

李益《拂云堆》诗“汉将新从虏地来，旗号半上拂云堆“的吟咏，王之涣“单于北望拂云堆，杀马登坛祭几回“的形色，并非文东说念主忖度——其时，天德军、朔方军与突厥以黄河为界，岸北有拂云神祠，突厥东说念主每次南侵，必先至该祠求福，牧马料兵此后渡河。 李益《夜上受降城闻笛》中“回乐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的受降城，就推崇了和拂云堆的干系。南宋陆游诗云：“护塞宁须右北平，拂云祠是受降城。谁知此志成虚语，鹤发灯前听雁声！”也不错佐证拂云堆与中受降城的一体干系。这时的拂云堆在唐诗中的出场老是氤氲着边塞的烽烟与乡愁。

柔婉的传奇色调来自于诗东说念主王涣“拂云堆畔祝明妃，魂断胭脂山月低”和杜牧的《题木兰庙》“弯弓开采作犬子，梦里仍是与画眉。几度想退回把酒，拂云堆上祝明妃。”将昭君出塞的据说与实地景观交织，使这座土丘承载了特等地舆限度的文化分量。

西汉竟宁元年（公元前33年），匈奴呼韩邪单于，“婿汉氏以自亲”，三次入长安朝觐。宫女王昭君，慨然应召，“请掖庭令求行”。于是，一场变嫌历史走向的和亲，就此开赴。她的车仗，从华夏的荣华本地，一齐向北，再向北。她是否曾在这拂云堆上存身回望？史书莫得记录，但我答应敬佩她有过。在这里，黄河的怒吼已转为低千里的哽咽，华夏的概述已透顶湮灭在地平线下。这是她祖国视线的格外，亦然她清新气运的起始。

昭君出塞，给拂云堆，给整个大漠草原，带来了半个多世纪的和平，也带来了华夏的礼节、衣饰、织布、耕耘、器物、坐褥本事乃至生活形势。“边城晏闭，牛马布野，三世无犬吠之警，黎庶一火战争之役。”拂云堆见证了这和平的来临，见证了最早最动东说念主的文化和会和符号。它从一座军事先哨，滚动为和平的界碑，商贸往来的关口。胡商的驼队，汉地的丝帛，轮盘游戏app在这里交换的，不仅是货品，更是信任与期望。

三

拂云堆的演变史，是一部微缩的中国北疆漂泊与归并史。它的气运，与华夏王朝的隆替、与朔方游牧民族的兴替，牢牢绑缚在整个。

拂云堆最色泽的时刻，只怕要数唐太宗期间。贞不雅四年（630年），李靖、张宝相率军在阴山之战中大破突厥，俘虏颉利可汗，透顶管束了困扰华夏王朝数百年的突厥边患。喜讯传到长安，唐太宗喜极：“往者国度创始，突厥强梁，太上皇以庶民之故，称臣于突厥。朕未曾不愁肠疾首，志灭匈奴，坐不安席，食不甘味。今者暂动偏师，无往不捷，单于款塞，耻其雪乎！”

这段记录在《旧唐书》中的话语，今天读来依然令东说念主心潮倾盆。唐太宗的繁盛不仅在于军事上的得手，更在于洗刷了仍是向突厥称臣的玷辱。而拂云堆，恰是这场雪恨之战的见证者。

此战之后，唐太宗西北异邦敬称为“天可汗”，华夏王朝在北疆的威信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拂云堆也因此成为了大唐盛世的符号之一。王之涣《凉州词》就说:单于北望拂云堆，杀马登坛祭几回？汉家皇帝今神武，不愿和亲归去来。从一个侧面充分发挥了大唐王朝强壮和自信。

但安史之乱后，唐王朝由盛转衰，对河套地区的截至力也渐渐下跌，这一区域又成为争夺的场地。两宋期间，华夏王朝势力未能及此，这里先后成为辽、金、西夏等政权与蒙古部落角逐的前沿。拂云堆的名字，在汉文史籍中渐渐迁延，它可能融入了契丹或是西夏的的叙事之中。它的身份变得迁延，功能也在滚动，从国度层面的军事要隘，降格为场地性的商贸据点或部落中心。

元、明、清三代，跟着大一统帝国的设备，尤其是清朝透顶将蒙古高原纳入疆土，长城南北尽为一家，那说念仍是白璧青蝇的军事防地失去了真义。拂云堆，算作一个军事要隘的职责，透顶闭幕了。它垮塌、排除，最终被流沙与荒草并吞，追思为地面之上几个千里默的土丘。从帝国的要害，到被渐忘的边际，这其间的沧桑，仿佛仅仅寰球间一次悠长的概叹。

四

有关词，拂云堆的真义，远不啻于一座城池的兴废。它像一枚刚硬的钉子，楔入游牧与农耕两大端淑体的来去带，其影响深及中国疆域、历史与端淑的肌理。

从拂云堆相近鉴别着无数历史文化行状来看，如阴山山脉南麓的丘陵地带保留着唐代军事退守行状。这里不仅是文东说念主文士抒写边塞情感的时局（如李益《夜上受降城闻笛》创作布景地），更是民族记念与文化认可的蹙迫载体。

算作“三受降城”体系的中枢，这里不仅是军事堡垒，也渐渐发展成为买卖要害和文化交织点。戍卒、商东说念主、使节、僧侣、外侨……各色东说念主等累积于此。丝绸、茶叶、瓷器与外相、牲口、玉石在此交换。大约，在燃烧暂息的和平破绽，拂云堆的市场上，曾经震荡着汉语、突厥语、回纥语、粟特语交织的嘈杂声响。儒家的伦理、释教的宽仁、玄教的落寞，与草原上原始的萨满信仰，在这里碰撞、对话。

于疆域而言，拂云堆偏激代表的三受降城体系，是华夏王朝在强壮期间，将防地推动至游牧端淑本地，变被迫退守为主动掌控的一次伟大试验。它记号着华夏政权不仅霸道于“守在四夷”，更具备了向外拓展有用管辖领域的洪志与才调。这套体系见效运作的数十年，为河套地区的深度开发与长期踏实提供了保险，本体上塑造了唐代乃至后世中国北疆的基本概述。

于历史而言，拂云堆是无数重要事件的见证者与参与者。它见证了后突厥汗国的骤一火，默啜可汗恰是在唐军以此为基础的压力下走向败一火。也转折影响了安史之乱的程度，朔方军算作平叛主力，其根基便在受降城防地。更蹙迫的是，它算作一个抓续的、踏实的存在，潜移暗化地变嫌了朔方民族与华夏政权的干系时势。

于中中端淑而言，拂云堆的价值最为广大。它不是一个禁闭的堡垒，而是一个洞开的、充满张力的“来去空间”。在这里，两种千差万别的端淑——假寓的、深耕易耨的农耕端淑，与迁移的、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端淑——进行了最凯旋、最敞亮的对话。这对话时而是刀剑的碰撞，时而是商品的互换，时而是神灵的对视，时而是话语的通常。

蓝本，我寻觅的，是一部写在寰球之间的、对于碰撞与归并的庞大史诗。

拂云堆，就是这“多元”走向“一体”的伟大见证者与参与者。它告诉咱们，中华英才的酿成，并非源自某种单一文化的单向延迟，而是源自这片东方地面上，诸多民族在漫长的历史试验中，出于糊口与发展的共同需要，通过不断的来去、冲破、调试、归并，最终酿成的一个喜忧与共、气运承接的有机合座。

咱们的眼下，是共同的地盘；咱们的头顶，是共同的历史；咱们所面向的，是共同的将来。

这等于我寻觅的最终所得。拂云堆，它从一首诗里走出，穿过历史的烽烟，静静地坐落在中华英才归并的漫漫长路上。这是一种“江山认可”，是一种“端淑认可”，更是一种“精神认可”。

作者简介：刘嘉耘，内蒙古作协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长城学会会员，内蒙古文物学会理事、内蒙古长城保护沟通会会员。作品发表在《东说念主民日报》《内蒙古日报》《巴彦淖尔日报》等报刊。诗歌《走向草原》《夜宿乌梁素海》被作者网等媒体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