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统统茶汤注入白瓷杯时，雾气腾起，却不是常见的乳白。那雾里竟含着极淡的赭红，仿佛将武夷山的早晨揉碎了，掺进这滚热的水里。我盯着那抹片霎即逝的赭色出神，忽然显豁——这雾，原是丹霞的呼吸。

茶在杯中舒展，如千里睡的悬崖在温水里逐渐苏醒。我念念起昨日的行走。赤石、红崖，像地面烧灼过的骨骼，赤裸着呈现最原始的肌理。那些白垩纪的砂砾岩，在千万年的雨水与季风里，被雕刻成嶙峋的步地。石隙间积着薄土，茶树便从那边叛逆出来，根系如倔强的指节，深深扣进岩层的线索。它们饮的不是丰沛的地下水，而是岩壁渗出的清露，是日夜温差凝结的雾滴。陆羽《茶经》有言：“上者生烂石”，底本这“烂石”之“烂”，不是腐烂，而是时辰咀嚼天下后吐出的精华。

茶汤进口的一瞬，某种坚贞的珍视在舌面铺开。它不是平原绿茶鲜美的青涩，也非普洱陈年的甘醇，而是一种带着矿物感的、近乎嶙峋的韵味。它不急于献媚你，致使带着多少清傲的“涩”，这涩在齿颊间稍作停留，便化作绵长的甘甜，从喉底幽幽地返上来。茶东谈主称此为“岩韵”，是丹霞地貌赋予的胎记。我闭上眼，仿佛看见那赭红色的岩体在亿万年前的湖盆中千里积，铁质与钙质一层层叠加，此后被地壳的巨力抬起，歪斜，领受风与水的漫长剃度。这茶汤里的每一缕气味，齐是那场造山涌现的远处回声，轮盘是石头在植物体内找到的、另一种步地的人命。

于是，饮茶成了对一派地盘的阅读。杯盏清亮如镜，映不出倒影，却仿佛能照见那一派“碧水丹山”的缩影：九曲溪的澄碧是它的汤色，天游峰的笔陡是它的骨梗，那漫天彻地的岩壑幽邃，等于它化不开的底蕴。饮下的，不再是单纯的植物叶片，而是一派过程浓缩的、流动的山水。《景德传灯录》中，有僧问：“若何是佛法疏忽？”师曰：“洞庭湖里浪滔天。”佛理与茶谈，八成在某处重复——普遍的意境，相似能安放于一盏澄明之中。

雾已散尽，茶温恰巧。第三泡，第四泡……“岩韵”在一次次注水中，如潮汐般涨落、幻化。初时的峻峭渐次柔柔，转为悠长的花香与果香，但基础底细里那股来自岩层的“节气”，恒久未尝隐匿。这多像东谈主与一派地盘的干系：年青时，只爱它奇绝的气候；待到履历渐深，能力品出那气候之下，扶植万物孕育的、千里默而坚实的底蕴。

杯空，舌底仍存余津，似有若无。窗外的武夷山依旧静静卧着，亿万年的丹霞赤壁，在夕照里淹没成无声的火焰。而刚刚被我饮下的那片山水，此刻正在体魄里静静流淌，带着岩层的温度，与操心的分量。我终于懂得，真确的好茶，从不啻于口腹。它是丹霞的孕化，是时辰的凝聚，更是山水寻到的一副会呼吸的、温热的喉舌，替那不成言说的天下，诉说它我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