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穿过贵州长顺广顺镇马路社区的老院子，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八十岁的燕世忠坐在矮凳上，膝盖上垫着一块磨得发亮的皮子，右手持着一把刻刀，左手扶着一块丁木。刀刃轻推，木屑如时光的碎片般扬起。

燕世忠先容制作的关羽脸谱

在他手中，这块蓝本无奇的木头正徐徐见识出综合——丹凤眼初具雏形，卧蚕眉已有神韵。“这是关羽。”老东谈主头也不抬地说。他不识字，但关羽的忠义、曹操的刁钻、程咬金的坚硬，早已通过六十年刻刀与木头的对话，刻进了他的生命年轮里。

刻在木头上的六百年

燕世忠老院子里，墙上挂满了“脸子”——这是当地东谈主对地戏面具的名称。红脸的忠勇、白脸的刁钻、青脸的凶猛，上百面脸谱构成了一部立体的戏剧史。

“从小听戏看戏，东谈主物皆在心里装着呢。”燕世忠放下刻刀，提起一面行将完成的“关羽”详察。他的手指简略如老树皮，要津因终年持刀而微微变形，但这双手在木头上游交运，却稳如石工开山。

燕世忠正在制作脸谱

屯堡地戏，这一源于明代朱元璋“调北征南”队列带来的“军戏”，历经六百年风雨，在黔中地面扎下了根。燕世忠的祖父、父亲皆是地梨园子的成员，他七岁运转随着跑副角，十五岁提起刻刀，从此再未放下。

“当时候穷，哪有钱买面具？”燕世忠回忆谈，“梨园子里的脸子坏了，师父就让我试着修。修着修着，就运转学着作念。”

最先，他只可雕塑最绵薄的兵卒面具。地戏面具分文、武、老、少、女五类，又有朴直、邪派之分，每一种皆有严格规制。“关羽的丹凤眼要上扬，显得忠义凛然；曹操的眉毛要下垂，突显刁钻多疑；程咬金的脸要圆，透着坚硬可儿。”这些限定莫得翰墨记录，全靠口口相传。

燕世忠学艺的方式很额外——白昼作念木匠产品，晚上在煤油灯下我方摸索。莫得图纸，莫得讲义，全凭戏文里的缅想和嗅觉。一块木头，要过程选料、下料、粗胚、细雕、打磨、上彩等十几谈工序，才气成为舞台上的“脸子”。

不识字的时期东谈主，心中有谱

令东谈主骇怪的是，这位能雕塑上百种戏剧东谈主物的老东谈主，居然不识字。

“我没上过学，不虞志几个字。”燕世忠安心肠说。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当地最受尊敬的脸谱制作主谈主。他靠的是另一种“识字”方式——听戏、看戏、记戏。

《岳飞传》《大反山东》《杨家将》……这些经典剧目，他从小听到大。每一出戏的东谈主物特性、气运转机、相互联系，他皆了然于胸。“岳飞要义薄云天，秦桧要是非险诈，杨六郎要超逸英武。”他说，“这些不是在书上学的，是在戏台下一遍遍看出来的。”

燕世忠展示制作的脸谱

这种独有的“视觉缅想”和“听觉缅想”，让燕世忠酿成了我方的一套创作要领。雕塑前，他会闭上眼睛，让心中的东谈主物形象显著闪现。“关羽是什么样？红脸、长须、丹凤眼、卧蚕眉，最弥留的是要有忠义之气。”说着，他又提起刻刀，在眉宇间加深了一谈纹路。

这谈纹路，是关羽“愁”的发扬——为兄长刘备的基业、为汉室的山河而愁。在地戏脸谱中，每一谈纹路皆有认真：直线代表天真，弧线代表险诈，交叉线代表骁勇，螺旋纹代表秘要。

“脸谱不是简约画的，它是东谈主物的‘心谱’。”燕世忠指着墙上的一面“曹操”面具说，“你看他眼角的下垂纹，这是刁钻；额头的横纹，这是多疑。就算不谈话，往台上一站，东谈主物特性就出来了。”

口口相传的活态传承

在机械化坐褥升迁的今天，燕世忠仍是对持纯手工雕塑。他的器用绵薄得令东谈主骇怪——几把不同规格的刻刀、一把小锤、几张砂纸，还有即是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手做事念的，每一个皆不同样。”老东谈主说。如实，仔细看他墙上的脸谱，轮盘app即使兼并东谈主物，也有渺小分别——有的关羽更显愁苦，有的张飞更显威猛。“每雕塑一面脸子，我的姿色不同样，对东谈主物的阐述不同样，作品也就不同样。”

这种“不同样”，恰是手工艺术的灵魂处所。

探求词，传承的压力一直存在。燕世忠带过不少门徒，但能对持下来的三三两两。“年青东谈主坐不住，刻一个脸子要十几天，赚不了些许钱。”他的女儿早年也学过，自后出门打工了。

燕世忠格外选藏到中央戏剧学院上演的阅历，将像片吊挂在客厅墙上。

随着非物资文化遗产保护职责的鞭策，屯堡地戏徐徐受到外界眷注。2015年，长顺屯堡地戏被列入省级非物资文化遗产名录；2018年，燕世忠被评为州级地戏脸谱制作本事传承东谈主。

马路社区农民戏剧团的好多脸谱皆出自燕世忠之手；他的作品运转走向更宽广的舞台——省内的文化展览、旅游景区的展示、被博物馆储藏。2023年，他带着他制作的“脸子”和剧团沿途远赴北京，在中央戏剧学院上演。

脸谱里的屯堡密码

燕世忠的院子里，有一个挑升的职责间，内部堆满了多样木料。丁木、白杨、核桃木……每种木料皆有不同的特质。“丁木硬度适中，不易开裂，最稳健雕塑；白杨木节略，恰行为念大型面具；核桃木纹理好意思，但太难刻。”提及木料，他了然入怀。

选料是第一步，亦然重要一步。木料要阴干至少两年，去除水分，戒备日后变形开裂。“急不得，就像唱戏同样，要一板一眼。”老东谈主说。

雕塑时，燕世忠会参加一种无私的气象。刻刀与木头摩擦的声息，在他听来如同音乐；木屑遨游的现象，像是时光在流淌。一面脸谱从粗胚到完成，频繁需要半个月时辰。这期间，他着实不谈话，所有这个词东谈主千里浸在变装里。

燕世忠先容制作的关羽脸谱

“刻关羽时，我心里念念的是忠义；刻岳飞时，念念的是毁家纾难；刻程咬金时，我方皆以为乐呵。”燕世忠说，这种与东谈主物“共情”的才略，是多年看戏、演戏培养出来的。

地戏脸谱的用色也有严格规制：红色表忠勇，玄色表正大，白色表刁钻，蓝色表骁勇，绿色表义侠，黄色表淡漠。这些色彩搭配和图案组合，酿成了独有的“屯堡密码”，只消懂戏的东谈主才气十足解读。

六十年间，他雕塑了不下几千面脸谱，每一面皆是他对戏剧、对东谈主物、对东谈主生的阐述。

老时期的重生命

下昼的阳光逐步轻柔，燕世忠完成了“关羽”的临了一谈工序——上彩。他用细笔蘸上特制的情态，在眉眼间细细勾画。情态是他我方调的，用矿物粉加骨胶，色彩娟秀且经久。

燕世忠的脸谱简略不够“精良”，但每一刀皆带入辖下手的温度，每一面皆承载着个东谈主的阐述。这种“不圆善”，恰是手工艺术的魔力处所。

燕世忠制作的脸谱

“只消还能拿得动刻刀，我就会一直当前去。”燕世忠说。对他来说，每一面脸谱皆不单是木头和情态，而是一段历史、一个东谈主物、一种精神。通过他的手，六百年的屯堡牵牢记以赓续；通过他的刀，那些忠义奸佞的容颜再次取得生命。

在这个快速变化的期间，燕世忠和他的脸谱，像胡家堡的石头城墙同样，遵从着一些不变的东西。那些红脸白脸、忠奸善恶，不单是是戏剧变装，更是一个民族对于正义、勇气、至心和颖悟的不朽叙述。

而这位不识字却通达历史的老艺东谈主，恰是这个叙述的督察者和传递者。在他简略的手指与光滑的木面再见的一会儿，昔日与面前、历史与个东谈主、本事与传承，完成了一次又一次无声的对话。

贵州日报天眼新闻记者 袁鹏

剪辑 向淳

二审 袁鹏

三审 刘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