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剪：王兆雷

腊月的风从苏北平原席卷而来，吹至苏皖交壤的村庄时力谈渐缓，却仍带着针尖般的凉气，能钻透得当的棉袄。村口老槐树早已落尽枝桠，黑铁似的枝桠千里默地割裂铅灰色的太空，可村庄里的气息，却已悄然翻涌。大要是从灶膛飘出第一缕送灶的甜腻烟气起，一种看不见的暖意便在火食中缓缓发酵，从家家户户的门缝、窗棂与烟囱里丝丝渗出，在巷弄上空积贮成一团蓬松的云，裹着焦香与期盼——这团云，即是咱们心中的“年”。我生于上世纪八十年代这苏皖交壤的村庄，年味，是刻在童年骨肉里的追念。

我对年的领先感知，是锚定在感觉与听觉里的。刚入腊月，空气里便漫开清冽的香气。村东头油坊一夜不歇的“嗵——嗵——”声先声夺东谈主，那是木榨撞击油楔的闷响，得当塌实，像地面千里睡时的心跳。新榨出的菜籽油带着生猛粗粝的香气，混着炒熟籽仁的焦糊气，乘着北风漫过通盘庄子，每一寸空气齐浸着火食的实在。紧接着，甜得发齁的糖稀味便相继而至。村里糖坊一年只开一季，专熬山芋糖，热乎乎、黏糊糊的气息裹着柴火烟，一吸进鼻腔，舌根便不自愿泛起清甜。咱们这些半大孩子，像被蜜引着的虫，总在糖坊蒸汽缭绕的门口巴头探脑，看训练傅用两根木棍挑起一挂金黄透亮的糖稀，反复拉抻间，糖稀由黄转白，越拉越长、越拉越酥，最终成了纯洁酥脆的管子糖。若能讨得一小截含在嘴里，那清甜便顺着喉咙熨帖到心底，是日后再细巧的糖果，齐复刻不出的、带着地皮体温的甜。

委果的死力，是从腊月廿三“送灶”运行的。母亲在锅屋（咱们那处管厨房叫“锅屋”）里慎重地掸去旧灶王爷像上的浮灰，嘴里思有词，大抵是“上天言善事，回宫降祯祥”之类。我垫着脚，看父亲用熬好的糖稀，在簇新的灶神像嘴角点上两点。那糖稀亮晶晶的，说是要甜住灶王爷的嘴。可我总猜忌，那更像是咱们孩子对甜味的一种公开的、纯洁的馋。祭罢的麦芽糖，最终会分到我手里一小块，含化了，粘在牙上，要用舌头舔半天。

除尘是全家总动员。父亲用长竹竿绑了新笤帚，清扫房梁上积了一年的“扬尘灰”。那灰絮絮地落下来，在从木格窗透进的冬阳里，像一场金色的、无声的雪。母亲包着头巾，擦抹一切能擦抹的物件。我被指派擦洗锡酒壶和一双印着“囍”字的玻璃杯。水冰凉透骨，手指冻得通红，但看着那蒙尘的旧物，在我方部下少许点显出温润的色泽，心里便涨满一种奇异的、参与的尊容。屋里的每相似东西，似乎齐在这一场清扫里苏醒过来，计议管待一个簇新的循环。

鞭炮的硝烟味，是年的灵魂。年三十下昼，父亲从集上买回一挂“满地红”。远离深红色的包装纸，将那轻微如红衣炮竹的鞭炮，一圈圈注重肠抖开，摊在太阳下面晒，说是晒过的更响。我眼巴巴地守着，听着邻家已荒芜响起的“噼啪”声，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捏挠。薄暮时辰，祭祀祖宗的庆典在堂屋进行。烟草缭绕中，是看不清相貌的祖宗画像，和供桌上略显疏朗的几样果品、肉食。父亲领头叩首，手脚千里稳。我跟在后头，额头触到冰冷坚贞的水泥地，咚咚两声，心里却莫得什么哀思，惟有一种迷糊的、与久远技术勾通上的稳重，以及对行将到来的大除夜饭的紧急。

委果的狂欢在子夜。父亲把长长一挂鞭炮用竹竿高高挑起，母亲捂着我的耳朵，我却又发怵又本心地从她指缝里偷看。香庖丁凑近引信，“刺啦”一声轻响，紧接着，即是风声鹤唳般的、门口罗雀的炸响！那声气如斯密集、如斯暴烈，仿佛要把客岁里统共的千里闷、灾祸齐炸个离散。红光急闪，纸屑如红雨般扬扬洒散落下，热烈得有些呛东谈主的硫磺气息，轮盘游戏app下载倏得拥抱了通盘院落，拥抱了仰着脸、被火光映得明灭不定的咱们。那一刻，腹黑和鞭炮声共振着，咚咚地撞着胸膛。新年，就是在这么一派震耳欲聋的、带着炸药味的灿烂幻灭中，踏着满地嫣红，刁钻而喜庆地来了。

年月吉，是被新一稔浆硬了的领子摩醒的。天还没大亮，就被母亲从热被窝里拖出来，套上那身期盼了一冬的、每每是蓝色或军绿色的新衣。布料硬挺，懒散着好闻的“棉脑”（樟脑）和阳光搀杂的滋味。随着父亲外出贺年，眼下的布鞋踩在尽是红色碎片的土壤路上，软软的，悄无声气。从村头拜到村尾，进门就是倒头便拜，“给爷爷叩首！”“给大大（伯父）叩首！”膝盖沾上冰冷的土，额头碰着硬实的地，喊声却非常响亮。起身时，手里总会多些东西：一把炒得焦香的花生，几颗用低价彩纸包裹的生果糖，只怕，还能有一张皱巴巴的五角或一元纸币。糖纸注重翼翼地展平，夹在教材里；那纸币，则会被母亲“支撑”起来，最终大齐成了膏火的一部分。

最牢记的是正月十五前的“灯会”。虽莫得城里那般花哨，却是咱们孩子的主场。年前，父亲就用竹篾和红纸，给我糊了一盏粗浅的四角灯笼。元宵节晚上，内部插上一小截红烛，烽火，提在手里，那团朦朦胧胧的、仁和的光晕，便只属于我一个东谈主了。村巷里莫得街灯，墨黑一派，惟有咱们这些孩子，提着自家作念的、多样千般的灯笼，汇成一条明明灭灭、游动的光河。灯笼的光映着小脸，呵出的白气氤氲了视野。咱们相比谁的灯更亮，谁的风景更好意思瞻念，有意用灯笼去撞别东谈主的，看那烛火恐忧地摇晃，引来一阵惊叫与大笑。那光并不瞩目，却能照亮眼下坑洼的土路，照亮同伴眼中特出的本心，也照亮了一个乡村少年心中，对暮夜领先的、浪漫的驯顺感。直到烛火燃尽，或是夜风将纸灯烧破一个洞，咱们才带着寂寞凉气与未尽兴的怅然，各自回家。那之后，年，才算委果过完毕。心里头，像被那灯笼的光，霎时而仁和地烫了一下，留住一个久久不褪的、橘黄色的印子。

如今，我站在城市恒亮的灯光下，阳台外是闲隙无声的、禁燃的夜空。超市里的年货堆积如山，细巧而冰冷；贺年的短信群发，高效而千人一面；新衣随时可买，不再有那份翘首期盼的硬度。一切齐对了，又仿佛一切齐诀别。那搀杂着油香、糖腻、硝烟与尘村炮的、精深而迁延的年味，那需要亲手擦抹、叩首祈求、在黯澹自注重护佑一盏烛火的慎重与温度，真的是消失了。

我终于显著，咱们这一代东谈主所悲伤的，简略并不单是是阿谁年代的“年”，而是阿谁年代的“咱们”。是阿谁物质的匮乏与精神的丰盈奇有意交汇、统共的感官齐向着最粗浅的得志伸开、东谈主与地皮、与季节、与邻里乡亲还保持着血肉脐带般干系的“咱们”。那年味，是那种生存结出的、惟一无二的果实。

它千里在时光的深潭里，像我那盏早已不知去处的纸灯笼，烛火已熄，只剩一缕浅浅的、仁和的焦糊味，还呆板地萦绕在追念的最深处，指示着我，有些东西，灯亮时不见，只在灯火将熄未熄的那逐一瞬，看得最分明，也最怅惘。

—————————————————————————————————————————————————————

王兆雷，中共党员，大学文化，2002年毕业于北京理工大学，新闻责任者，曾在东谈主民日报社、中国报谈社、华声晨报社责任，记者、主任、站长等职务，在《中国共产党新闻网》、《东谈主民网》、《新华网》、《中国报谈》杂志、《华声晨报》发布多篇报谈。现任财经导报副总编兼北京融媒体中心主任